第255日清早,陈望先把昨晚记下的三样东西分开了。
脚印归脚印,轮痕归轮痕,沉降归沉降。
三行之间各空了一道,不拿其中任何一项替另外两项作解释。相邻节点队来过是真的,轻车运出构件也是真的,旧墙落了两次浮尘同样是真的。至于他们从哪里进去、车在里面走了哪一段、浮尘是否与拆件有关,纸上仍是空白。
贺岑看过记录,只道:“今日先走共同段。第一撤回点立稳,再看分路。”
短营收得很快。未开的公粮仍封在罗峥负重架内侧,陆清衡的专业匣没有离肩。陈望把昨晚那块营边木牌取下,抹去临时营记,重新挂进可回收层。第一组路线标记的外封这才拆开,他在消耗条上记下时辰和起号。
前方灰墙缺口后的路比地图画得杂。
后世驿墙只剩一人多高,墙脚下面却压着更宽的旧石座。几处断口又被人用碎砖补过,砖缝里的灰浆颜色不一,至少不是同一回修成。陈望用木尺量墙间净宽,再以细绳顺坡拖过一段,记下高低差。陆清衡在另一侧蹲下,只用薄竹片挑开浮土,没有碰嵌进石座的旧缝。
“这段墙脚换过三次。”她说,“最外面的碎砖最晚,里面青灰石早些,底下那层只露一角,眼下不定年代。”
陈望照三层分写,没有把最底下那层叫成什么古物。
罗峥背着主要负重,从第一处窄口正过一次,又侧身退回来。公用长件包的外角擦到后补砖,却没碰到底下石座。他换了肩位再走,确认若有人在这里失足,后列仍能从另一侧绕过回传绳。
“过得去。”他说,“两个人不能并肩,救援时要先卸外层。”
贺岑在窄口外看了看退路,让陈望立第一枚肩高标。
标记没有钉进旧墙,只系在路边一根枯木桩上。正面指向撤回点,背面留当前路段号。陈望走出十余步回看,灰墙阴影没有把它遮住;罗峥站到负重队形最后,也能一眼看见。
共同段里还有一条浅排水沟。沟底存着昨夜薄露,水向西流,和两版地图标的坡向都对得上。再往前,一块倾倒路石只剩底座,陈望靠旧水沟与身后灰墙定位,没有为缺一块石头另开新标。
他们走得不快,却没有走回头路。
到共同段尽头前,贺岑让四人各自反向复述一次撤路。
陈望从灰墙缺口往回报:倾倒石座、浅排水沟、第一肩高标、昨夜短营。罗峥背着负重,报的却不是这些名字,而是哪处能转身、哪处只能先卸公用长件、哪处回传绳会被碎砖割到。陆清衡只补了两处不能靠包的位置——一处后补墙脚空鼓,一处旧石座边沿有松砂。
同一条路,三个人记住的并不是同一层。
贺岑听完,才把第一撤回点写进队首页:“后面无论选哪边,退到这里都按共同段走。谁报不出下一地标,就地停,不凭大概方向往回闯。”
陈望把自己的路线页折到新面。先前合练时,这些话可以在空仓里重来;如今一枚标挂错位置,返程时便可能让负重队形在窄口多停十几息。他又走回第一标处,把系绳从枯桩迎风面挪到背风面。风若再大些,木牌不会翻过去只露空白背面。
午前,路面开始分出两种颜色。北侧土黄,被轮子反复压得发硬;东南侧则多碎石,草根间露出几块深灰旧石。两版地图真正的分歧就在这里。
北沟入口的双辙比昨晚看见的更清楚。
两道车沟从草边并入黄土路,中间土脊已经压实。沟边几丛细草向外折,折口尚青;鞋印叠在轮边,有进有出,其中几枚纹路与昨日从交接线离开的队伍相近。回程的窄轮印从北沟内侧出来,在缺口处压过一片松土,正与无名代理人那架轻车的轮距相合。
陈望蹲下,用木尺量轮距,又在不同地面上各量一遍辙深。
干硬处浅,阴处稍深。没有哪一道凭空断掉,也没有伪造标记或被人故意拨过的土边。车确实长期从这里走,最近一日也确实有轻车往返。
第一版地图在北沟旁画的是一条可通小车的旧路。
眼前的路与纸上对得上。
罗峥却没有先点头。他走进沟口,把主要负重压在原位,沿第一个转角缓慢转身。转角内侧的土较平,外侧靠墙处有一条低低的黑痕,像铁箍或车轴经年蹭过。
“本队的包能过。”他退回来道,“再宽一掌也能过。东西若长出车身许多,得看后面的弯。”
陈望把这句写在轮距旁。
陆清衡检查的是沟口铺石。几块石面被普通铁箍磨出浅亮边,缝里又塞过较新的小石。她沿后补墙脚看了半圈,说:“这里后来整过路。能证明有人长期用,不能证明最早拿来做什么。”
“有没有立即封路的毛病?”贺岑问。
“眼下看不见。边坡没有新裂,墙脚受力也没朝沟里走。”
贺岑没有当场选路。他让四人先看东南入口。
东南缓坡坡面更宽,前一段却多碎石。两侧草深,近处没有连续车辙,只有断续压痕沿旧石边往上。坡度比北沟大,第一折后被一处凸出的旧基挡住视线。若在里面设撤回标,至少要先走到折角;北沟却在短距离内就能立出两处彼此照见的标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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