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围没有埋伏,也没有能绕到东侧退路的新脚印。两人才从侧院缺口进入。
这圈路没有给他们找到宝物,却把“从哪里退”从纸上落到了脚下。
它比陈望从“道观”二字想出的模样小得多。
残存的山门只剩两根石柱,院墙大半倒塌。正殿屋顶塌了一角,黑瓦与腐木堆在门前。侧院长满齐腰野草,观后的山壁则像被雨水削去一层,露出大片灰白石面。
若不是地势偏僻,这里大概早被山民拆得只剩地基。
陈望先看普通人留下的痕迹。
正殿门槛磨损最重,中间比两边低,说明后来在这里上香、借宿的人不少。石柱上刻着几处歪斜名字,最早也不过几十年。墙根还有烧纸留下的黑印,与山下旧庙没有区别。
这是旧观最后一层用途。
陈望在正殿残门后找到一段被虫蛀空的木榫。木料是山里常见的硬杂木,表面曾涂过一层黑漆,断口还有二次锯短的痕迹。旧药匣夹层那块补板也是相近木料,边缘同样带旧漆。
这不能证明补板一定拆自正殿,却说明山民把废观木料改成药匣、箱板或车架十分寻常。
门槛下还卡着一枚弯铜片。铜片原本固定在更大圆边上,后来被敲平,当作门轴垫片使用。露在外面的弧边磨得发亮,埋进石缝的一端却留着早先的断口。
小主,
严骁买走的带弧铜包角,也可能经历过相似的二次使用。
一件旧物身上可以同时留下早期构件、后世改用和近日搬运三层痕迹。到了安济行,它们混在同一批货中,看起来便像一个难以拆开的谜团;回到旧观,木、铜、石各自落回真实位置,来路反而朴素起来。
再往下,倒塌的墙砖之间夹着不同颜色的灰土。靠外一层砖缝平直,使用的是后来的黄泥;下面却有一排更大的灰白石,被凿成弧面,接缝方向与上面的方墙并不一致。建观的人显然利用了更早留下的石基,把原本弯曲的结构硬压成方形院墙。
这是第二层。
最早的一层只露出零碎边角。
灰白石面上有被长期摩擦磨平的浅槽,几处槽线原本应当相连,却被后来凿门槛、砌墙和山体滑落打断。陈望在旧药匣石屑上见过的断弧,放到这里忽然有了凡俗来路。
雨后清路的山民拆下塌墙、腐木和旧铜件,能卖的混在车上运走。药匣可能用旧观废木补过,灰白石屑来自被砸碎的早期石基,严骁买走的铜包角与断铜扣,也可能是观里后来拿来固定门窗、再从更老构件上拆用的东西。
它们一同下山,不必因为神秘力量自行聚到一处。
真正值得追查的,是为何这些普通废料上会留下相近的断环痕迹,以及灰黑异常从哪里渗出来。
陈望靠近北墙时,衣内铜盘忽然凉了一下。
他没有引动灵气,也没有主动长时间凝神。视野边缘只闪过一道淡白细线,落在灰白石基的弧槽上,随即熄灭。又走两步,几粒灰黑暗点从墙缝里浮起,像晨雾中的飞尘,眨眼便看不见了。
察异依旧来得不稳。
铜盘离异常越近,反应似乎越容易出现,却没有替他标出安全范围,更没有把旧观内部变成一张图。
“这里比上次重。”温守拙忽然道。
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下,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“伤开始发冷?”陈望问。
“先是旧伤发紧。再靠近一些,才是冷。”
“退?”
“还没到我们定的线。先看排水沟,不动里面的东西。”
北墙下方果然有一道浅沟。
沟口原本用三块长石压住,最外一块已经被雨冲歪。附近泥土呈不自然的灰色,草叶看起来仍绿,叶脉却发硬,一弯便从中间脆断。
温守拙上次取铜楔的位置在沟口内侧。那里留着油布包裹后拉动物件的旧痕,旁边另有几道交手时留下的窄孔。陈望用细木签探了一下孔缘,孔内已经积了旧泥,不是近日新打。
新痕在更上方。
北墙塌口被人清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。碎石上有铁钎撬点,落土的颜色比周围深。地面一根麻绳断头被石角磨毛,向院内拖出两丈,又在一片石板前消失。
陈望没有跨过那道缝。
他用木夹夹起一小撮排水沟边的草叶,放到废布上。草叶与布接触片刻,布面没有变色。可当他隔着衣料集中注意时,铜盘再次传来一瞬微凉,灰黑细粒在草叶断口与布纹间一闪而过。
温守拙也蹲下看了看:“沾上了。”
陈望将布和草叶一起夹进厚壁陶瓶,封住塞口。瓶子归温守拙背负,外面另缠一层麻线。
“只取这一份。”温守拙道。
陈望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