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伤从山来

温守拙说得平静,陈望却把这句话记得比“能救急”更清楚。一次突然袭击,听起来像一条可靠的底线;落到实处,仍要看对手、距离和温守拙当时的伤。

孙福成拿竹筷在桌上滚了滚:“这根没坏。你们进山以后,最好也别拿自己试第二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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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正想到那句“匣外写了交给谁”,便见孙福成眉头一跳:“别写安济行。”

温守拙看他一眼:“没写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

这句答得太快,陈望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。孙福成横他一眼:“你若觉得轻松,今日的账页便多抄一份。”

“一份就够。”
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
孙福成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几页纸,放到粗图旁。纸上只抄了安济行经手的货物、临时堆场和北道东岔,供货人的姓名与别家交易都被留空。

“能带走的是这几页。”他说,“整本账不出铺。山里若有人问,只说安济行查一批混进问题药材的旧货。别拿铺子的账替谁争东西,也别把供货人拖进去。”

陈望把副本从头看了一遍,确认页码与摘录出处都在,便收进防潮纸套。

该谈的边界昨日已经谈过。孙福成没有再问一次值不值得去,温守拙也没有再拿污染的危险压人。

现在缺的,是北道东岔之后那一段路。

旧货账能把他们送到旧观下方,不能告诉他们雨后的东坡还能不能走,也不能告诉他们在哪里取水、天黑前能退到哪里。

温守拙昨日离开货栈后,打听到一个刚从石门岭回县卖炭的人。那人姓邱,常替山下几户人家收松枝和木耳,雨后走过两次北道。午前,三人去了城北的柴炭场。

炭场不大,棚下堆着半人高的麻袋。一个瘦脸汉子正蹲在地上补草鞋,左脚鞋底沾着发白的细泥,裤脚则挂着几粒黑亮的桦木籽。

温守拙先买了半袋耐烧的细炭,才问石门旧观近来的路。

邱老三把麻绳从鞋底穿过去:“你们要去旧观烧香?”

孙福成道:“那地方还有香火?”

“有风,有漏雨,香火得自己带。”

陈望道:“我们查雨后从旧观外墙清下来的货。走到附近便回,不进塌屋。”

邱老三停下手,看了他片刻:“东岔那条车路还能走一段,过了废田就别贴着西坡。前夜又掉了一层泥,脚踩上去不响,整片会往下滑。”

“你前夜走过?”

“我从上边炭窑下来。”

陈望看了一眼他的裤脚。黑亮的籽壳来自山腰桦林,鞋底发白的泥里夹着细碎炭末,不像县外田边常见的红泥。他补鞋时用的也是新削桦条,断口还湿。

“从哪里绕?”陈望问。

邱老三用烧黑的木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

“废田尽头有两株老榆树,树下还有一眼小泉。那是上旧观前最后一处干净水。取完水往东,穿过旧炭道,再从观后的矮脊绕上去。多走小半个时辰,好过在西坡连人带包滚下去。”

“旧炭道最近有人走吗?”

“有人。铁钎撬过挡路石,鞋印也杂。我只管卖炭,没去认是谁。”

严骁的人昨日午前已经出城。他们携带铁钎,这条痕迹可能来自他们,也可能来自修路的山民。

陈望没有把两者直接连在一起。

“若路不通,最近的落脚处在哪?”

“榆树下往南折,有座塌了一半的旧炭棚。墙还在,顶漏两处,躲一夜总比睡沟里强。再往下退,便是北道口的石棚。你们真遇见山滑,别贪近路,沿水沟走,沟底虽绕,不容易迷。”

邱老三把地上的图补完,又提醒他们,旧观北墙下的水不能喝。前些日子那里流出来的水有股铁腥味,野兔踩过湿泥后,脚毛会结成硬撮。

温守拙抬眼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大雨之后吧。先是观墙下那一小片,后来沟口被人翻过,灰泥便往下多了些。我上次经过,已经拿石头把小沟岔开。”

这与温守拙说的污染起点相合,却多出一项新的变化:排水沟被动过以后,灰泥正在沿水线往下扩。

“那眼老榆泉呢?”孙福成问,“也在旧观下方,会不会一并沾上?”

邱老三摇头:“不是一股水。老榆泉从东坡石缝出,流向旧炭田;观下那条沟往北,最后进乱石洼。真要说稳妥,水还是烧开喝。山里哪有谁替你担保。”

陈望请他把两股水流也画上。邱老三画到一半,炭场外有人牵骡子经过,听见石门岭三个字,隔着篱笆插了一句:“旧炭道早堵了,哪还能走?”

邱老三抬头骂道:“你堵的是南窑口,我说的是老榆上边那条。”

“都叫炭道,谁知道你说哪条。”

两人隔着篱笆争了几句,反而让陈望问出一项更要紧的区别。石门岭东侧有两条被山民混称为旧炭道的路:南边宽,却在一处塌窑前断掉;北边窄,从老榆泉后上矮脊,才是邱老三前夜走过的那条。

若只听“走旧炭道”,他们很可能在山里认错入口。

陈望让邱老三在北路入口旁补上三块叠石和一株歪松,又问南路断口是什么样。篱笆外的人这回答得很快:“有两根烧黑的窑梁横着,骡子都过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