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5日夜里落了一场雨。
雨没有淋进断简窟,却顺着山体细缝渗入外层。清早进去时,昨日钉下的低位号签仍在,窄壁下方却多了一条湿亮的水线。
陈望原先打算取一张干拓。他把薄纸贴上去不过两息,纸角便从里向外透黑,盐粒粘住纤维,揭下时连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宁照微当即道:“废了。”
陈望没有把纸揉掉。他把湿拓平放进空匣,写明水分侵入、纸纤维拉脱、不可用于线形比对。
“失败样也带回?”顾临岳问。
“带回公样架。”陈望道,“不然过几日只剩一张好看的,别人会以为第一次就成了。”
闻砚舟看见他们停在原处,先问撤路是否受水线影响。顾临岳走了一遍,确认右侧两步变滑,便把进出改为单列。宁照微在壁外架起接水布,不碰原面。等水珠不再往下滚,他们才继续做目视记录。
湿润反而把石层的颜色分开了。
最里面是灰白色基石,颗粒粗而均匀;其上横着一道发暗的旧裂,裂口内沉着陈年的细砂。旧裂外沿有一圈较细的石料,像后来沿边补过的护口。护口再外,才是他们先前看见的两组磨痕和盐粒缺口。
四层东西挤在一掌宽里,边缘互相压着,却没有哪一层写着年月。
陈望用木签隔空指:“灰白基底在最下。暗裂切进基底。细料护边填过裂口的一部分。磨痕又跨在护边上。”
宁照微纠正:“只在这三寸里如此。别把局部顺序写成整面墙的顺序。”
“记局部。”
顾临岳看向左侧:“护边为何只补这一段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们花了两日找同类石面。第516日,窟口外废弃蓄水槽的边沿有相似灰白基底,却没有护边。第517日,旧驮道转角一块补石有相似细料,磨损方向却全朝下,不朝左右。两处都只能证明某种材料和某种磨法常见,不能证明窄壁的用途。
宁照微在营地做了三组外部模拟。
第一组以干木框压过灰白石板,留下连续浅线;第二组先把石板敲出裂,再用细料补边,木框经过补边时会在软硬交界处加深;第三组让人从相反方向拖动同一只空框,交界处便出现两组看似互相冲突的受力痕。
换成装砂的重框,结果又变了。重框在旧裂附近不是留下更清楚的方向,而是崩掉一小角。
陈望将“不同方向”下面添了一行:可能来自不同时段、不同载荷、不同修补状态。三项并列,没有先后。
第518日下午,湿拓已经干透。纸面皱成一团,原线大半错位,但有几处盐粒剥离的位置仍能与壁面缺口相对。陈望把它封进“失败样”一栏,没有拿来补齐任何线。
为了确认水分究竟改了多少,他们没有再碰窟内石壁,而是在营地取三块同材废石。第一块全干,第二块只从背面润湿,第三块正面喷上薄水。相同的纸、相同的按压时间,拓出来的三张线宽相差近一倍。背面润湿那块最会骗人:表面看着不湿,纸纹却从内里发软,揭下后把浅线拖成了深线。
陈望把三张拓纸并排挂起,发现最清楚的那张反而不是最接近原面的那张。纸纤维吃进凹处以后,会把一条断线连成长线;盐粒粘在纸背,又会把本来平直的边扯出缺口。
“若只收到拓样,不看取样条件,”他说,“我会把受潮造成的连线当成石上原线。”
宁照微道:“所以失败样不只是失败。它告诉你哪种好看不能信。”
顾临岳把废石翻过来:“墙背面我们看不到,受潮是从哪边来的也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被写进当天附注。墙面层次从此不仅有肉眼可见的先后,还多了一个始终藏在石后的条件。
三块废石晾到傍晚,背面润湿的那块又发生变化。午时被纸连成的深长线退干后重新断开,正面喷水那块却在盐粒析出后多出一圈白边。若午时和晚时各来一名记录者,两人会对同一块石头画出不同轮廓,而且都没有撒谎。
陈望给三张拓样补上取样时刻,又把废石的正反面各画一张。他问宁照微,十九号墙面是否也该每日同一时辰复看。
“同一时辰只能压低光照差,压不低湿度、风和墙后渗水。”宁照微道,“可以固定条件,不能宣称条件相同。”
顾临岳看见废石下方积了一小滩水,便把晾架移出通行线。再可靠的试验若占了撤路,也会制造另一种现场变化。
次日记录格式因此多出光照、表面湿度、近处风向与观察站位四栏。它们不能让旧记录长回来,却使新记录不再只剩一张脱离环境的图。
闻砚舟在日结时翻了翻记录:“四天,结论还是不能定?”
“多了一件能定的。”陈望说,“墙面不是一次形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