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终于落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沫,而是鹅毛般的大雪,铺天盖地,密密麻麻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。风卷着雪片,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村庄,在街道上打着旋儿,堆积在门槛前,覆盖了马蹄印,覆盖了血迹,也覆盖了人间一切喧嚣的痕迹。
土地庙里,老猎户依旧盘腿坐着。
旱烟已经燃尽,烟灰散落在脚边。他闭着眼,像是在打坐,又像是在等待。背上的刀,横在膝前,刀柄上的黑布,在从破窗漏进来的风中,轻轻拂动。
庙外,风声凄厉。
庙内,寂静如死。
但老猎户的耳朵,在动。
他在听。
听风声中的异响,听雪地里的脚步声,听远处山林里鸟雀惊飞的声音。
一个真正的猎人,耳朵比眼睛更重要。
尤其是一个,等待猎物的猎人。
午时三刻。
雪,小了些。
风,也渐渐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死寂,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很轻,很轻,像是枯枝断裂,又像是石子滚落。
但在老猎户耳中,清晰得像惊雷。
来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眼里没有一丝睡意,只有冰冷如铁的平静。
他没有动,依旧盘腿坐着,手轻轻按在刀柄上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声音,在接近。
很轻,很缓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但每一步,都踩在雪地上,踩在心跳上,踩在紧绷的弦上。
终于,脚步声,停在了庙门外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庙门,被缓缓推开。
一个人,站在门口。
不是高个子。
而是一个女人。
一个穿着白色狐裘,戴着白色兜帽,脸蒙白纱的女人。
她站在雪地里,像是雪的一部分,干净,清冷,不染尘埃。
但老猎户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因为他看见,女人的手里,提着一盏灯笼。
一盏红色的灯笼。
纸糊的,圆形的,里面点着蜡烛,在风雪中摇晃,发出幽幽的红光。
像一滴血,滴在雪地上。
“三十年了,”女人开口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雪花落在掌心,“你还是喜欢待在这种破庙里。”
老猎户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盏红灯笼,看着灯笼上,那个用金粉描出的符号——
一只眼睛。
一只,和令牌上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影门,白狐。”女人微微颔首,“奉门主之命,来取令牌,顺便……取你性命。”
“就你一个?”老猎户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嫌少?”女人轻笑,笑声像银铃,但在风雪中,透着森森寒意,“三十年前,黑风寨三百条好汉,不也死得只剩你一个?”
老猎户握刀的手,紧了紧。
“你一个人,不够。”
“够不够,试试才知道。”女人缓缓走进庙里,灯笼的红光,映着她的白裘,映着她蒙着白纱的脸,映着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。
秋水为神,寒星为眸。
但眼底深处,是化不开的冰冷,和……死寂。
她在老猎户面前三步外站定,将灯笼放在地上。
红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,拉长,像两只对峙的鬼。
“令牌,”女人伸出手,手心向上,五指纤长,白得像玉,“给我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我会先废了你的手脚,然后把你带回总坛。门主对你的刀法很感兴趣,想亲自研究研究。”女人歪了歪头,眼神天真,语气却残忍,“你知道的,门主研究东西,喜欢活体。”
老猎户笑了。
那笑容,很难看,像干裂的土地。
“三十年前,影门要那批货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女人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。
“将死之人,还问这些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老猎户说,“好奇到,死不瞑目。”
女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告诉你也无妨。”她说,“那批货里,有一件东西,是门主想要的。至于具体是什么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件东西,关系到影门的未来。所以,必须拿到。”
“就为了一件东西,杀了我黑风寨三百兄弟?”
“三百条人命,很重要吗?”女人反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在门主眼里,天下苍生,皆是蝼蚁。三百只蚂蚁,和三百个人,有区别吗?”
老猎户沉默了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女人,和影门里的其他人,不一样。
她不是杀手,不是打手,不是亡命徒。
她是信徒。
对某种理念,对某个人,盲目而狂热的信徒。
和这种人,无话可说。
“动手吧。”老猎户缓缓起身,刀,依旧横在膝前。
小主,
“不急。”女人也缓缓站起身,从腰间,抽出一件东西。
不是刀,不是剑。
而是一条白色的绸带。
很薄,很轻,在红灯笼的光里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但老猎户的眼神,更凝重了。
“流云缎。”他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“眼力不错。”女人轻笑,“门主亲自赐下的。他说,用这个杀你,不算辱没了你黑风寨大当家的名头。”
话音未落,绸带动了。
不是飘,不是拂。
是射。
像一支箭,一道光,一道白色的闪电,直射老猎户的咽喉。
快!
快得,超出了人类的极限。
老猎户没有躲。
他也躲不开。
但他不需要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