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。他已经猜到了。但猜到和听到不一样。
“交接时间多长?”
“一周。”
一周。七天。从市委书记的位子上起来,把四年的东西理清楚,打包,交出去。七天。
苏哲想了一下。没有讲价。
“我有一个请求——给我两天时间回京海处理几件事。”
吴春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
“可以。但正式任命文件最迟下周三发。在此之前,消息不出这间屋子。”
苏哲点头。
他问了一个直球。
“京州的情况,部长能提示一下吗?”
吴春林的表情没有变化。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内。
“丁家成同志是老京州了。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十二个字。信息量为零。但“零”本身也是信息——吴春林不是不想说,是这个话题上他不能说。或者,他说了反而会影响苏哲的判断。
苏哲没有追问。他把茶喝了,站起来。
握手。
吴春林的手不凉不热。力道适中。
“苏哲同志,京州很大。但大有大的好。”
这句话脱离了公务的范畴。是一个老组工干部对后辈的私人提醒。
苏哲记住了。
从省城回京海的高速上,他算了一笔账。
京州,副省级城市。人口一千二百万。GDP是京海的三倍多。代市长——意味着副部级待遇。三十七岁的副部级。全国范围内翻一翻,这个年纪到这个级别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但他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久。
数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个名字。
丁家成。
苏哲在高速上让林锐查了公开信息。林锐用手机翻了十分钟,给出了一份简版履历。
六二年出生。清华经管学院毕业。京州南区区长、区委书记、副市长、常务副市长、市长、市委书记——全在京州。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。
十一年的市委书记。
一个在同一座城市扎了十一年的一把手。他的人、他的脉络、他的利益网——跟京州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缠在一起。
苏哲以前在京海遇到的所有对手——长三角的钟晓春、吕州的陆景和、海外的高通和三星——加在一起,可能都不如一个在自己地盘上经营了十一年的市委书记复杂。
他没往下想。信息不够的时候做判断,是当年在体制里摸爬滚打最先学到的教训。
车到京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。苏哲没有回市委。
“去凤栖。”
林锐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今天不是去凤栖的日程。
“走。”
车拐上了凤栖方向的省道。
十一月底的凤栖已经是冬天了。桃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在田埂两侧伸展着。远处山坡上,赵明德教授标注的药材地块里,刚出土的黄芪苗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管网施工现场。
第三段已经贯通了。球墨铸铁管埋入地下,回填的新土颜色比周围深两个色号。加压泵站的外壳刷了灰色的防锈漆,在夕阳里反着光。
老村长拎着一个搪瓷缸子从村委会走出来。他远远看到了市政府的车牌号,把缸子往腋下一夹,小跑着迎上来。
“苏书记来了——”
老村长的脸上有笑,但笑得腼腆。他虽然苏哲来过好几次了,每次还是不太习惯。
“水通了。”老村长领着苏哲往村口走,“上周试的。清着呢。”
村口的水龙头是新装的,铸铁的,阀门还没来得及刷漆。老村长上去拧开——
水出来了。
清的。没有颜色,没有异味。水柱粗壮,冲在水泥台面上溅起一层密集的水花。
苏哲伸手接了一捧。
水凉。十一月底的地下水,凉得牙根发麻。
他喝了一口。
老村长站在旁边看着他。搪瓷缸子在腋下夹着,缸子上的红字模模糊糊——“京海市先进生产者”,年份已经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