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只内袋占满了分级台。
同一外包里取出的三袋,并不全是同一日收进来的。第一包的三张残签分别记着三个时辰,最早与最晚相隔两日;第二包里有一袋换过新绳,绳下却压着旧签的一角。六个外包只是搬运时重新合在一起的外层,不能代表里面只有六份货。
陈望把劳务签条又看了一遍。
数量栏写的是“本批六个外层草包”,旁注则是“在六包之内,按实际差别留样”。十八袋都在这六包里,没有一袋是签条外临时添进来的货。
“是我没有问内袋数。”他说。
后仓管事没有替他把错揽走:“如今要改价,可以现在停。已经开过的两包按半日工结,不给八筹;要按原签条做,十八袋全在验收范围。”
停下并非没有退路,却会让这半日只剩一张没有完成的记录。更重要的是,安济行要采的就是同类药材。不同收货时段的干叶怎样混进一个外包,正是以后取样时最容易被表面遮住的东西。
陈望看过第43日结算和第46日返县两处日期:“按原签条做。先给十八袋各编号。新增货仍另议,但这十八袋不加价。”
他没有把“管事也没提前说”写进清单。签条允许他问,也留了空处,是他只数外包,没有追到下一层。
管事叫伙计拿来十八块小号牌。陈望没有沿着分级台从左到右重排,而是保留外包来源:一至三号来自第一包,四至六号来自第二包,依次下去。每块号牌上再添收货日期和原绳是否换过。这样即便内袋挪位,也能回查它来自哪一只外包。
第38日下午剩下的时辰,全耗在建立普通基线上。
陈望先不拆袋,只逐一称毛重。平码小秤不出正式凭据,却足以让同体积相近的内袋互相比。秤过之后,他捏包底、压袋角,听叶片在草纸内摩擦的声音,再从绳口可见处看叶色和茎段粗细。
干透的新叶受压时声音清,放手后包角能回起;返过潮的叶即使又晒干,碎屑往往更多,折声也发闷。可这些只能构成待查差别。气味被草纸与旧绳混在一起,单凭鼻下那点闷气,不能写成霉变。
他把清单分成四类。第一类不是“合格”,只写“外观可留,待药材行复核”;第二类写“建议返晒”;第三类需要物主开代表样;第四类是肉眼已见霉点或硬异物,留待剔除。最终能否入药、作何价收,全部空着。
入夜前,十八袋只完成了重量、外观和签条日期三项。原先估的三日,第一天下来已经不够宽裕。
其中已有五袋不能沿用外包表层的初看结果。第三号表面叶色均匀,包底碎屑却多;第九号闻着干燥,绳口内侧却粘着一圈发白的细屑;第十二号毛重正常,轻推时却有硬物撞纸。陈望没有把这些都归进同一种“可疑”,而是分别写成待深样、待验霉点和待取异物。不同问题若只共用一个字,抽查时仍找不到原依据。
另有两袋草纸外层发暗,内侧取出的表层叶却干脆。外包潮痕可能早于入仓,也可能只是搬运时沾水;在开到底样前,陈望只记录纸与叶的差别,没有把包纸颜色算到药材本身头上。
陈望回客院后没有把安济行货单收到底。他在灯下另列两类药材尚缺的店数:止血生肌类还要两家公开报价,温养受损经脉类三家都未完成;封药材料也要比较三处。第41、42日的两个时段仍写在册上,却已经被十八袋的空栏挤得很窄。
次日,也就是第39日上午,陈望先完成各袋表层普通取样。
每次都由管事按授权松开绳口,陈望只取能代表上层的少量叶片,装入连续号样袋。样袋穿签后由两人各按一记,再放进分级台下的木格。若要深取,必须在记录旁另写理由。
午后轮到第七号内袋。它表层叶片干脆,颜色也与同组两袋接近,毛重却比同体积袋略高,包底按下后回起得慢。陈望先把叶片摊在白纸上,看断面、碎屑和茎段;表层没有明显湿软,草绳与半张送货签也没有换动痕迹。
他让伙计把第七号与同组的第八号各放在秤上三次,又把两个袋的位置调换,排除秤脚下木板不平。第七号每次都重一些,可差数不足以证明里面多了水,也可能只是装得更实、老茎更多。
陈望把第七号平放,轻推袋身。上层传来的摩擦声细碎,包底却更沉,没有散件滚动。隔着草纸闻,底部只有比上层稍重的陈叶味,不见霉酸。
普通检查到这里,只留下一个矛盾:上层干脆,包底较重且回弹更慢。
“我要看的只是包底和上层是否有集中分布差别。”陈望对管事道,“先不问返潮,不问药效。若你不同意外部短测,就按普通存疑送拆样。”
管事核过第七号旁的授权,在清单上补写“准外部短测;准随后取底样”,又让伙计把相邻货袋挪开。分级台上只留下第七号和它的号牌。
玄痕盘仍贴在陈望胸侧,没有取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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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注意从窗外板车声和旁边人的脚步上收回,只保留一只内袋、上层与包底两个位置。随后主动集中,引入极少的一缕灵力。
盘身隔衣传来微凉。
第七号内袋没有变得透明。陈望只觉包底的痕迹比上层收得更密,集中在靠右下的一片;上层也有零散起伏,却没有同样聚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