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多走半日

右侧灌木上系着半截褪色布条,布结朝向高处。颜色被雨洗得发白,却是山民常用来标记改路的旧布。它不在岔口最显眼的位置,站在左路只要多往右看两步便能发现。

方才陈望看见了新折枝,也听温守拙提过,却因为旧车辙与账页彼此吻合,便把与判断相反的细节当成了砍柴人留下的杂痕。

这不是信息不足到无从选择。

是他手里已经有两种信息,偏偏给旧账添了更大的分量。

陈望解下那段布,检查结口。布条在枝上至少系了几个月,结内没有新泥,说明改路早在这场雨前便开始使用。它没有被人临时伪造来骗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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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守拙站在旁边,没有说“我早提醒过”。

这种沉默比一句责备更难躲。

“回岔口以后,先按布结方向走。”陈望道。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它与新折枝相合,也能绕开断坡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陈望看向断坡下方。雨水冲出的泥沟朝西南延伸,若新路存在,必然要从更高处绕过这道沟。右侧灌木后的地势正逐渐抬高。

“地形也合。”

温守拙这才背起粗绳:“走吧。”

回程比来时更慢。陈望的左脚鞋底灌进了泥,走几步便沉一下。为了省水,两人没有再吃咸米团,只含了一小块盐,等口中不再发干才继续。温守拙途中停过一次,靠着树干调整呼吸,右臂麻木显然比他说的“一点”更重。

多出来的半日,不只落在日头上,也落在同行者的伤里。

回到岔口时已近午后。

右边窄路入口的折枝果然连续向上,脚下还有新铺过的碎石。陈望这次没有只看一处。他沿入口走了十几步,检查石头受力后下陷的方向,又看灌木擦痕,确定近日有人挑担通过,才招呼温守拙跟上。

“还走错吗?”温守拙问。

“这次若错,至少不是照旧账错。”

“听起来不像长进。”

“多错一种,总比在同一条路上再走一遍强。”

温守拙笑了一声,右臂却没有重新扣紧肩带,只让粗绳更多压在左肩。

窄路穿过一片低矮松林,逐渐与旧炭道合拢。地上出现撬动挡路石的铁痕,几块新翻出的石面颜色很浅。附近至少有三种脚印:一种鞋底钉着横排铁钉,一种右脚外侧缺了一角,还有一种底纹平整,步幅较大。

携带铁钎的严骁手下很可能从这里经过。

他们比陈望两人早了一日,路上没有留下人影,只留下被清开的石头和渐干的泥印。

再往前,山路旁出现了第一道明确指路的刻痕。

一块齐腰高的松木上,树皮被削去巴掌大一片,刻着向东上方折转的箭头。刃口新鲜,浅黄色木屑还卡在树根间。箭头所指的小路铺着一层碎砾,乍看确实比正前方的泥路干燥。

陈望没有立刻走。

“邱老三说旧炭道穿过松林后,应当先见一段黑土,再到老榆泉。”他道,“这里没有黑土。”

温守拙闭目感受片刻:“没有明显灵气波动。刻痕也不像法术。”

“那就是普通人留下的。”

“普通人也会指错路。”

陈望蹲下拨开树根间的木屑。大多数木屑落在箭头左下方,说明削树的人站在西侧,右手向内用刀。碎屑小路入口的草却从内往外倒,像有人走出来以后,才回身刻下箭头。

这仍不能证明恶意。

两人先沿箭头走了一段。碎砾坡向上绕,坡面看不见积水,行走却格外费力。每踏一步,细石都向后滑半尺。走到高处,路忽然折向南,又从一排相似的松树间向下。

陈望在第三棵树上画了一道炭痕。

小半个时辰后,那道炭痕从他们右前方重新出现。

箭头把人引进了一圈围着松林打转的碎石坡。

这不是旧路自然断掉。

有人利用几条砍柴小径,把新刻箭头放在最像主路的位置。若背着重物的人沿碎砾不断向上,转一圈便会白白耗去大半体力。

温守拙看向来路:“回箭头处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陈望已经吃过一次只信旧痕的亏,这回没有急着从相反方向猜一条“正确路”。他在背风岩后放下背篓,先平稳呼吸,将手掌隔着衣料按在铜盘上。

铜盘贴着胸口,没有取出。

他主动收拢注意,从气海引出极细的一缕灵气。微凉触及铜盘边缘时,眼前的松针与碎石仍是原样,片刻后,几处断续的灰黑细粒才在视野边缘浮起。

痕迹很淡,像被风吹散的烟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