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世间旧物都会留下使用、损坏和修补的痕迹,那么铜盘让他看见的只是过去的一部分,不是直接标在物品上的价钱。普通旧刀也可以痕迹繁杂,真正少见的东西反而可能只留下一点难以理解的变化。
更麻烦的是,不同痕迹还会叠在一起。
这把刀先被使用,再磨刃、断柄、钉补,后来继续使用。暗红、灰白与杂线彼此覆盖。若不知道它是家用刀,陈望完全可能把一层寻常血污当成危险征兆。
铜盘没有替他分辨哪一层是什么。
答案仍得自己找。
午后,陈望又试了两样东西。
一只是新做不久的药匣,没有看见变化;另一只是孙福成用了多年的算盘,几根常拨的算珠旁偶尔闪过浅灰,少用的最外档则安静许多。
算盘的结果让陈望多了几分把握。
痕迹与使用有关,越常受力的位置越容易显出变化。但显现仍不稳定。同一根算档,第一次看见,第二次便只剩模糊灰影;第三次再集中精神,陈望眼前突然一花,连普通算珠都重叠成了两排。
他立刻闭眼,扶住柜边。
头并不疼,只是眼眶酸涩,注意力像被拉得太紧,骤然松开以后有些发空。
陈望在凳上坐了片刻,没有逞强起身。眼睛闭上以后,视野里还残留着算盘横档的影子,几息后才慢慢淡去。
他用凉水洗脸,又看向院中最远处的墙砖。砖缝清楚,没有继续重叠,说明视力并未真正受损。可这种疲惫来得比普通看账快得多,显然与铜盘有关。
他把每次观察大致持续的时间加在一起。前后三样旧器,再加算盘,共不过百余息。如此短的时间便使视线发花,往后若遇到更复杂的东西,消耗只会更快。
陈望在“立即停下”后又添一句:“不在赶路、登高、用刀时看。”
看见异常若要拿摔下山坡或切到手指来换,便谈不上本事。
陈望没有继续。
他在记录末尾写下“连续观察四次,眼花”,又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次只看一样,中间必须歇息;一旦视线重叠,立即停下。
铜盘再神秘,也不值得拿眼睛去赌。
傍晚铺中不忙,孙福成让陈望早走半个时辰。
“你前几日不是说要回村一趟?”
“今日回去,明早能赶回来。”
“带两张油纸。家里若有干货要拿来,别让这天气沤了。”
孙福成还把昨日挑出的一小包边角药材按低价算给他。东西药效寻常,胜在没有受潮,村里日常熬水泡脚都能用。
陈望付了钱,将药材和准备交给家里的工钱收进包袱。铜盘则用旧布裹好,压在衣物下面。
他没有把东西留在铺里。
昨夜以后,铜盘已经显出常理之外的变化。即使孙福成暂时没有追问,陈望也不愿让它在自己不知情时被旁人碰触。
柳溪村离白石县不算远,沿城外道路走上一个多时辰便到。
连雨刚歇,路旁水沟涨得很满。田里的水色发亮,远处丘陵仍挂着薄雾。陈望一路没有拿出铜盘,只在经过一段被冲坏的土坡时停下,看了看脚下是否稳固。
天色尚未全暗,他便看见自家院门。
陈小满正蹲在门边剥豆子,听到脚步声抬头,先看见陈望,再看见他手指上的布条。
“哥,你被药材咬了?”
陈望迈进院子:“药材若长牙,安济行早改卖兽皮了。”
陈小满放下豆荚,凑过来看:“那是切到手了?”
“旧铜边划了一下,小伤。”
“娘,哥又把小伤包得像断了手指。”
屋里很快有人应声。
李月娘从灶房出来,手还沾着一点面粉。她没有听陈望说“小伤”便算了,解开布条看过伤口,确认已经止血,才重新替他包紧。
“铺里再忙,也不能拿手往刀口上送。”
“不是刀,是一件缺边铜器。”
“铜器更脏。今晚用热水再洗一次。”
陈望点头应下。
父亲陈守山从屋后回来,肩上扛着一把锄头。锄刃刚磨过,木柄中段缠着新麻绳。他看见儿子,没有多问伤口,只先道:“县里山路是不是还没通利索?”
“石门岭只通了半边,货商说再下雨可能还要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