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废铜价

他又拿起摊边一块新铜料,与断口颜色比了比。

“铜里混了别的料,颜色比寻常旧罐暗,断口也细。未必多值钱,有些旧矿出来的铜本就如此。至于年头——只凭锈,看不准。埋在湿土里,十几年也能烂得厉害;放在干燥屋中,几十年仍可发亮。”

铜匠见陈望仍盯着断口,便从脚边废料筐里拣出两块铜片。

一块来自敲破的旧盆,断边薄而不齐,铜面上能看见密密的锤印。另一块是铸坏的锁壳,断口厚实,里面有几个细小气眼。

“铜皮是这样一锤一锤赶开的,弯处薄厚总有差。”他将旧盆残片递来,“整铸的东西则看模子和铜水。浇得不好,里面有空;修得不好,边上留毛刺。你这块盘,外圈厚薄很齐,修边也细,做它的人手艺不差。”

陈望接过两块废料,先看再摸。铜盘缺口的断面确实更接近锁壳,却没有明显气眼,外缘也找不到随意刮平的毛刺。

“手艺好,便更旧吗?”他问。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铜匠笑道,“府城好匠人做的新器,也比我这摊上的旧器精细。反过来,百年前的粗活仍是粗活。你若想凭手艺断年,又绕回老毛病了。”

陈望点头,将这个界限也记下。

“只能说,制它费过工。”

“对。费过工,却未必费得有用。”

铜匠用铜针指向盘环接缝:“还有这里。缝中硬灰一层压一层,不是昨日才塞进去。内侧磨痕有些地方先锈后磨,有些地方又被新锈盖住,说明它不是只动过一阵。至于动了十年还是百年,我照旧答不上。”

这一点比单看表面铜锈更有用。

磨损与锈蚀交叠,至少说明盘环经历过不止一个阶段:使用、停置、再次摩擦,或者在不同环境中反复受潮。一个近年为骗人拼出的假古物,很难把这些层次全做进窄小缝隙里。

陈望听得认真,把“不凭锈断年”记在心里。

“那你能看出它最近有没有修过?”

铜匠这次看得更久。

盘面缺口旧,边缘没有新鲜锉痕;外环上的磨损也被深浅不同的锈覆盖,不像近年才加工出来。几处缝隙里积着硬结的灰土,表层虽被陈望清过,深处仍连成一片。

“至少不是近几年拼出来做旧的。”铜匠最后道,“真有人想骗人,也该刻几个字、编一段来历。做成这样,连是什么都说不清,骗谁去?”

这句话与陈望的判断相合。

铜盘不像近期仿旧,也不像白石县常见器物。它的制作费工,使用磨损又集中在盘环内侧,说明原本确有某种用途。至于那用途是否仍有价值,仍是一片空白。

陈望问过看器的工钱,铜匠摆了摆手,只让他下回安济行再有补壶的活记得送来。陈望没有占这份便宜,从附近买了包炉边常用的细砂,算作摊上的生意。

离开西街时,他没有直接回铺,而是在街角茶棚下停了一会儿。

木匣放在膝上,里面只是安济行按废铜收来的一件旧器。

目前能确认的事有四件。

第一,铜盘由多层构件扣合,不是表面刻出几只圆圈。

第二,内缘存在长期摩擦,盘环原本很可能能够相对移动。

第三,跨环浅纹在当前位置错开,过去或许有另外的排列。

第四,它不像近年仿旧,也不是白石县近几十年常见的日用铜器。

陈望又在纸上添了第五件:盘缝中的锈与磨损彼此覆盖,形成时间先后,不像一次做成的表面旧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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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确认的事更多。

它究竟用了多少年,做什么用,缺失了什么,纹路如何归位,为什么会混在石门岭塌方后的旧货里——一个也没有答案。

陈望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木匣。

若是替安济行看货,凭这些信息仍不能抬价。可若是他自己愿意花钱买下,承担的不过是看走眼以后得到一块废铜。

铜盘不大,按净重计价,大约是他几日工钱。说轻不轻,却也不至于影响家中这个月的用度。他原先存着一点钱,本打算添双更耐雨的鞋。旧鞋还能补,眼前这件东西错过以后,却未必还能再遇见。

陈望没有把“难得遇见”当成必买的理由。

他又问了自己一遍:若三日后仍什么都查不出,看到这块铜会不会后悔?

答案是会有些心疼,但不会怨别人。

他把钱袋取出来,在桌下数了一遍。

里面分成两份。一份是准备下次回村时交给家里的工钱,另一份才是他自己平日省下的零用。陈望没有碰前一份,只从自己的那份里估出废铜价。买下以后余钱不多,却仍够日常吃用。

若必须挪用家中的钱,这件事便该到此为止。

好奇可以花自己的积蓄,不能让一家人替一个没有答案的铜盘少买米粮。

陈望重新系紧钱袋,又把铜盘的重量估了一次。他没有精确秤,只能按昨日过秤时的分量推算。即使孙福成按铺里卖出的价格再添一层,也没有超过他给自己划下的限度。

这便够了。

回到安济行,午时还差一刻。

陈望先把铜盘连木匣交还,在借物页上补了归还时辰。孙福成看他一切照规矩办完,才问:“铜匠怎么说?”

“整铸后修边,多层扣合,不是近几年新拼的。年头看不准,也不知道用途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我想买下来。”

孙福成没有立即去取秤,而是问:“你说它不像近年的东西。若我现在告诉你,它是去年府城某个铜匠闲着做的,你还买吗?”

陈望想了想:“若能拿出那个铜匠,或者有相同器物作证,我便不买。”

“若只是我一句话?”

“我会问掌柜从哪里知道。”

“还不算昏头。”

孙福成把旧布揭开一些:“那若我说它必定值钱,让你出十倍铜价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