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锈下环纹

货商拿起铜盘,在手中翻了两面。

他没有细看盘环边缘那点不协调的磨损,只用拇指刮了刮厚锈,又掂了掂分量。铜盘残缺得厉害,看不出能盛东西,也没有柄、足或挂孔。无论当罐盖、镜背还是炉座,都不大合适。

“这也是从倒墙那边捡来的?”陈望问。

“应当是。”货商答得并不确定,“东西先由修路的人堆在一处,附近山民又挑过一遍。我收的时候,铜片、木器和石药具都混在几个破筐里。谁还会专门记这一块从哪儿翻出来?”

他说着,用指节敲了敲铜盘。

发出的只是厚旧铜器该有的闷响,短促,沉实,没有任何特别。

“分量倒不轻。”货商说,“不管做什么用,铜总是真的。按废铜称可以,不能当夹在泥里的白送货。”

“本来也没说白送。”孙福成接过铜盘,看了一眼便放回木盘,“泥清掉,照净重算。”

他没有因为陈望将这东西单独列出便抬价,也没有立刻把它扔进碎铜堆。用途不明的旧器先记一笔,弄清是否可修后再处理,本就是安济行收货时的常法。

陈望在那行字后添上“暂从铜价”四个字。

最后一遍复核结束时,日头已偏向西边。天上仍压着云,院墙顶端却亮了些,屋檐落下的水滴也比先前稀了。

小主,

孙福成把四类货物的价钱合到一处。

能用的石药具与木器照旧货计;待修物扣去大致工费;草药按干湿分开后的分量折算;碎铜、旧铁和彻底朽坏的木料只算材料。除此之外,还要扣去安济行今晚生炭烘药、明日翻晒所需的人手。

货商听完总数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
“比昨夜说的少得太多。”

“昨夜你说货只淋了外层。”孙福成把最湿的那把药梗递给他,“现在连梗芯都软了。难道这也是我铺里的雨淋的?”

货商捏了捏药梗,没有接这句话,只转而道:“石臼和铜器比我先前估的多。就算药材折了,也该添回一些。”

“石臼多了一只,破木匣也多了两只。”

“破木匣上还有铜扣。”

“铜扣已经算在铜里。”

两人将方才分出的几类又过了一遍。

陈望没有插手总价,只在他们说到某件货时,从临时页上找出对应记录。有一只木匣究竟是路上淋坏,还是收货前便已松榫,谁都说不清,孙福成没有把损失全压给货商,只按可拆件给了稍高一点的价。那包泡水最重的药材则没有让步,毕竟安济行收下以后,还要承担彻底霉坏的风险。

最坏的几样货,货商没有再争,转而逐件核对尚可使用的石器和金属件。

又磨了小半刻钟,总价终于定下。

比货商进门时想要的少,也比孙福成最初愿出的略多。两边各退了一步,至少不用再把满院东西重新装车。

“就照这个数。”货商呼出一口气,“往后石门岭那边若再清出东西,我可得先在山下晾过,省得送来又被你挑一层皮。”

孙福成道:“你真肯晾干,我也省得半夜守着炭盆。”

货商听出这桩生意还有下回,脸色总算缓和。

陈望重新誊写正式账页,将货物来路记作石门岭塌方山道附近,又把四类货物和议定总价列清。货商确认无误,按下手印。孙福成当面点足货款,又另付两名短工的搬运钱。

钱货两清,骡车很快出了后巷。

车轮声渐渐远去,后院却没有跟着清静下来。地上的东西只是从“等着定价的货”变成了“安济行自己的货”,该晾的要晾,该修的要修,湿药更不能拖过今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