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9日,梁峙给每人发了一根空绳。
不是测量绳,也没有刻度。绳头只系着一块红木片。
“先走撤路。”他说,“走通了,把木片挂在出口。没走通,就原样带回来。”
顾临岳看向不远处的四个测点:“一个点一条?”
“旧图是这么画的。”
“现场未必。”
梁峙把最后一根绳递给他:“所以才让你走。”
东尺外侧的路最宽,碎石却松。陈望踩过第二段坡时,鞋底带下一层薄砂,露出下面更早的青灰石面。那层石面向西倾,和旧图上向北的箭头并不一致。
顾临岳没有顺箭头走。他用刀鞘压了压边坡,改从一块凸石后绕过去。路多了十余步,却避开松砂正下方。
陈望把旧图上的箭头和现场斜坡分别描下。那支箭印得很直,像是照着走便不会错;现场却有三层不同颜色的碎面,最上面一层刚被雨削薄。顾临岳让公物役背一只空箱试走原线,箱底才过凸石,右侧便向下滑了半寸。
梁峙当即收回试走许可。空箱没翻,也无人受伤,原线仍被划成雨后禁行。改线不是因为谁胆小,而是那半寸已经足够让装着测具的箱角撞上封栏。
西坠的撤路有两道木栏。一道新,一道旧。新栏开口宽,尽头却被倒下的石柱堵住;旧栏只容一人侧身,后面仍能通到营地。
南槽的路最短,遇雨会积水。北回那条则被落石压窄,只剩半肩宽。
顾临岳站在北回出口量了量,说:“这里不能排第二个人。”
同行的公物役看旧图:“图上标的是双人撤回。”
“图画的是落石前。”顾临岳指向石面上一道新白痕,“若按双人站,后一个会堵住前一个换肩。”
梁峙让人把北回前列站位往外移了半丈,又把原来的第二人位划掉。直到四根红木片都挂到出口,他才准许打开第一道测点封绳。
备撤路还多出一个问题。北回的窄口后是短折坡,人在里面看不见出口红片。顾临岳把口令从“见红即退”改成前人报号、后人复诵,并让两个身量不同的役者各走一次。高个子能侧肩通过,背公物箱时却会卡住木栏。于是北回的箱具先减到单件,余物只准留外侧交接。
这些改动都落在撤路页上。四处测点还没读出一个数,原图已有两条线不能照用。
梁峙没有立刻收图。他把四条撤路的红木片全摘下来,换给不曾走过现场的两名后备役者,只准他们看旧图,不准听顾临岳提示。
第一人照图进了西坠新栏,走到倒石柱前才发现箱子无法转身。第二人在北回按双人标记等同伴,肩背正好封住窄口。两人都没有真正带重物,错误却已经足够清楚。
顾临岳让他们原路退出,再给改线页。第二次,两人都能把空箱送到外侧;北回那人仍在折坡碰了一下箱角,于是交接点又往外挪半步。
一名旧图经手脸色不好看:“当年画图时没有这些落石。”
“所以不改你当年那张。”陈望说,“旧图留原样,另附今日现场页。”
若直接在旧线涂改,后来的人只会看见一条仿佛从来正确的新路,也无法知道何时、因何失效。旧图的错并非伪造,而是它属于落石与雨沟出现以前。
宁照微把四处出口分别标上晴、雨、单箱与空手条件。她没有因此把撤路收入阵位权限,只把自己方案里可站人的范围跟着缩小。顾临岳签通行,梁峙签封段,陈望只记版本时点。直到三项都齐,测点封绳才真正打开。
东尺是一方低石台。
台面中央没有尺,只有一个掌宽的浅圆承座。圆座外缘压着三重不完整环痕,右侧另有一道窄槽,细得只能容下一片薄木。后补的石边颜色更浅,编号却清楚,显然比承座年轻得多。
陈望蹲在封线外,先看圆座受力最深的位置。三重环痕并不均匀,靠近窄槽的一侧更沉,像有什么东西落下前,旁边曾先固定过另一件薄物。
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结论,只在记录页画出深浅位置。
宁照微把阵尺横在石台外沿。尺脚落稳后,她没有量圆座中心,而是先量后补石边和旧基座的夹角。
“偏了两分。”公物役说。
“后补边偏两分,不等于旧座偏两分。”她说,“两者分开记。”
工艺经手取来湿布,只擦后补边的一角。浅色石面立刻显出细密锉纹,旧基座却吸水更慢。两者不仅角度不同,修整方法也不是同一批。陈望在年代栏写“旧座在前、补边在后”,至于相隔几年还是几百年,仍留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