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六筹空窗

第366日清早,陈望醒得比往常早。

窗纸还灰着,客舍院里的水声断断续续。有人在井边打水,木桶碰着井沿,闷闷地响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把右手从薄被下伸出来,五指张开,再一根根收拢。

拇指无事,食指也无事。到无名指与小指时,一缕细麻从腕内侧爬上来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勒在筋里。

陈望停了片刻,又做了一遍。

麻意没有散。

昨日那张六筹的差事牌还在他脑中。外山石沟更换三处护索钉,要随搬运队走半日,途中有一段碎石坡。登记人说得明白,入选者当日随队,回来便结六筹。六筹足够把眼下的日子撑开,也够他再去练习场改几次手上的错。

他坐起身,手腕垂在膝旁,没有去摸墙边的新刀。

刀鞘靠着铺脚,黑布缠柄,仍是买来时那副寻常模样。陈望看了一眼,起身洗脸,把刀留在屋里,只带了住契和昨日领到的候选木签。

登记廊刚开,六筹差事前已站了四个人。

陈望排到桌前,把木签推回去。

“右腕今晨持续发麻。”他说,“搬重物和下碎石坡,恐怕不稳。我退出。”

记事人抬头看他,又看了眼木签:“昨夜伤的?”

“没有撞伤。前几日练刀后有过短麻,原先一息便退。今日醒来未退。”

记事人从册上划去他的名字,朝后面喊了一个候补。那人快步上前,接过木签时只向陈望点了点头。

六筹没有进账,也没有罚筹。

陈望离开桌边。身后已有人问何时出发,他没有回头,更没有把那六筹在心里算作损失。它从来不在钱袋里。

他径直去了公共练习场。

段平川正在场边收木桩。见陈望空手来,他先扫了一眼腰侧,问:“刀呢?”

“留在客舍。”

“手。”

陈望伸出右手,说了今晨的情形,也说了此前几次握刀过紧后短暂发麻。段平川没碰他的腕,只让他把手抬平,握拳,再松开,又让他空着手做了一次最短的起势。

第三次松指时,那缕麻意又浮出来。

“第367日至第382日,不持刃。”段平川说。

陈望看着他:“十六日?”

“我说的是不持刃,不是少练几次。”段平川把木桩立回墙边,“左手也不许。你若拿左手绕过去,练成的是另一套错,右手照样没好。”

“能否再看细些?”

“我只教公开基础,不给人诊伤。”段平川说,“你也别拿那块盘来照。它认的是留痕,不是你手里哪条筋不舒坦。想省两筹,最后可能多花十筹。”

陈望点头。

“今日我不收你纠正的钱。”段平川又说。

陈望正要开口,段平川已经抬手止住:“因为今日我也不纠正。刚才只是听你自报,看你该不该停。往后要我再看,照公开价走。”

这话把界线落得很清楚。

陈望没有马上离开。他站到不妨碍旁人的场边,把段平川刚才让他做的三次开合逐句记下。旁边有人认出昨日的六筹候选签,问他怎么没去集合。

“退了。”

“六筹也退?”

“手麻未退。”

那人把声音压低:“先把活接下,真做不了再换人。至少名册上有你。”

陈望看向场外。六筹队伍已经在点人,候补者站在他原先的位置,正检查腰间绳扣。名册上的位置若迟到现场才空出来,耽误的是整队,不只他一个人的钱。

“现在换,来得及。”他说。

队伍很快出发。候补没有回头谢他,他也不需要那句谢。空出来的名额已经被能做的人接上,这件事到此闭合。

第367日,陈望花两筹买了热敷药包和一小瓶寻常活络油。药铺伙计只照通用用法交代,早晚各一次,若麻意加重便去更大的医堂,没把它说成什么灵药。

药包要用热水蒸透。客舍灶房收了他一小壶热水,却不替住客煎药。陈望拿旧布裹住药包,先在左腕试温,才敷到右腕上。

热意刚上来时,麻感反而更清楚。他记下开始和退去的时辰,没有因此多敷一轮。活络油只抹薄薄一层,过量也不会让筋恢复得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