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野猪林时,已经是正午时分。

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。连续两日的大雪终于停了,天空呈现出一片澄澈的深蓝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
但山路依旧难行。

积雪深可及膝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腿来。小树的裤腿和靴子早就湿透,冻得硬邦邦的,走起路来“咔嚓”作响。寒气从脚底往上钻,直透骨髓。

更难受的是饥饿。

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他只吃了几个冰冷的干粮,胃里早就空了,此刻正一阵阵抽搐着疼。喉咙也干得冒烟,虽然雪很干净,但吃雪解渴只会让身体更冷。

师傅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老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他走路的步伐依旧稳健,背依旧挺得笔直,仿佛昨夜的血战和连夜赶路,对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。
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,只有踩雪的“嘎吱”声和粗重的喘息声,在山路上回响。

又走了一个时辰,山路开始向下,坡度渐缓。周围的树木也从高耸的松柏变成了常见的桦树和栎树,树上的积雪少了很多,露出深褐色的树干。

小树认得这里。

这是老熊岭的南坡,离家已经不远了。翻过这道岭,再走七八里山路,就能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
他的心,突然急切起来。

想回家。

想看到娘,想坐在热炕上,想喝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。

这种渴望如此强烈,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饥饿,让他加快了脚步。

“慢点。”师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不急这一时。”

小树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师傅。

老人正靠在一棵桦树上,微微喘着气,脸色有些发白。

“师傅,您没事吧?”小树连忙走回去。

“没事。”师傅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水囊,喝了一小口,又递给小树,“歇一刻钟。”

两人在路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。小树接过水囊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——水早就冰凉,但润过干渴的喉咙,还是舒服了一些。

“师傅,”小树看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炊烟,那是附近村子的方向,“咱们今晚能到家吧?”

“能。”师傅点点头,目光也看向那缕炊烟,眼神有些复杂,“不过,回家之前,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
小树坐直身体:“您说。”

师傅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“昨天的事,”他缓缓开口,“回家后,一个字都不能提。狼皮卖了多少钱,遇到土匪,还有……那些人。全部烂在肚子里,明白吗?”

小树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师傅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你娘问你,你不能说。村里人问你,你更不能说。如果有人问起狼皮,就说卖了十两银子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如果有人问起路上的事,就说一切顺利,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树犹豫了一下,“村里人会信吗?十两银子,也太少了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不信。”师傅的声音很冷,“信不信是他们的事,说不说是你的事。记住,祸从口出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
小树心里一凛,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师傅看着他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,站起身。

“走吧。早点回家,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
两人继续赶路。

翻过老熊岭,山路变得平坦了许多。雪也薄了,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地。路旁开始出现农田的痕迹——虽然被积雪覆盖,但田埂的轮廓依稀可辨。

这是村里的地。

真的快到家了。

小树的心情越发急切,脚步也越发轻快。他甚至忘记了疲惫,忘记了饥饿,只想快点看到自家的那两间土坯房,看到娘站在门口等他的身影。
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熟悉的小溪。

溪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,冰面上覆盖着白雪。夏天时,他常在这里摸鱼,娘在这里洗衣。冰面上有一处被凿开的窟窿,应该是村里人取水留下的。

过了这条小溪,再走一里地,就是村子了。

小树几乎要跑起来。

但就在这时,师傅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等等。”

小树一愣,回头看去。

师傅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眼睛盯着小溪对岸的树林,目光锐利如鹰。

“怎么了?”小树问。

师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走到溪边,蹲下身,仔细看着冰面上的痕迹。

小树也凑过去看。

冰面上除了积雪,什么都没有。

不,有东西。

是脚印。

很浅,很新的脚印,从树林里延伸出来,到溪边就消失了——因为溪面结了冰,踩上去不会留下痕迹。

脚印不大,像是孩子的,或者是女人的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师傅低声说,“刚走不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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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树心里一紧:“是村里人?”

师傅摇摇头,指着脚印的边缘:“看这里。脚印很深,但边缘不整齐,说明走路的人很急,很慌。而且……”

他伸出手,在脚印旁抹了一把,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
是血。

已经冻成了冰碴,但在阳光下,依旧能看出是血。

小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师傅,这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师傅站起身,耳朵微微抖动,捕捉着风中的声音。

小树也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
风声。冰裂声。远处乌鸦的叫声。

还有……隐约的哭声。

女人的哭声,很细,很弱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确实存在。

从村子方向传来的。

小树的脸色变了。

那是娘的声音。

他绝不会听错。

“娘!”他喊了一声,就要往村子里冲。

“站住!”师傅一把拉住他,力道之大,几乎将他的胳膊拽脱臼。

“可是娘在哭!”小树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师傅的声音很沉,“所以才不能贸然过去。听清楚了,是哭声,不是惨叫。说明人还活着,但出事了。我们现在过去,必须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。”

小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师傅说得对。如果是土匪进村,或者是野兽伤人,他现在冲过去,不但救不了娘,可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在颤抖。

师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背篓里取出那张狼皮——昨夜用油布仔细包好的,没有沾染血迹。他将狼皮藏在路旁的一处石缝里,用积雪掩盖好。

然后,他看向小树:“把你的猎刀给我。”

小树一愣,但还是将猎刀递了过去。

师傅接过猎刀,也藏在了石缝里,和狼皮放在一起。

“师傅,这是……”

“如果真出了事,带着这些东西回去,就是找死。”师傅简单解释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两碎银,塞给小树,“这个你拿着,贴身藏好,不要被人看见。”

小树接过银子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

“现在,”师傅看着他,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听着。我们分开走。我走大路,你绕小路,从后山回去。记住,不要进村,先在山坡上躲着,看清楚情况。如果没事,我会在门口挂一件红衣服。如果有事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如果太阳下山前,你没看到红衣服,就立刻离开,往北走,去青石镇找赵老板,把这块玉佩给他看,他会帮你。”

师傅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土匪头子身上搜来的玉佩,塞进小树手里。

玉佩温润,带着师傅的体温。

小树握紧玉佩,手心冒汗:“师傅,那你呢?”

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师傅拍拍他的肩膀,语气轻松了些,“在这山里活了五十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去吧,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
小树看着师傅,看着这个老人沟壑纵横的脸,看着他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,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重重点头,转身,朝着后山的小路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