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“林记”糖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短暂地惊起圈圈涟漪后,便沉入了更深的寂静。

天不亮,建设就起身捅开灶火。干燥的劈柴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脆响,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冰冷的锅底,很快,铜锅便温热起来。甜丝丝的蒸汽开始氤氲,麦芽糖特有的、温暖醇厚的香气,便一丝丝、一缕缕地从门板的缝隙、窗棂的罅隙里钻出去,融入清冷而灰白的晨雾里。

小树默默地扫净门前昨晚飘落的枯叶,用湿抹布将本就干净的柜台、糖罐、长凳又擦了一遍。糖霜依然每天早晨准时洒在门槛内,细细的、白亮的一层,在晨光下闪着微光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格外仔细,仿佛要将每一粒尘埃都拂去,要将每一寸木头都擦出光亮来。

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。熬糖,卖糖,清扫,关门。建设依旧沉默寡言,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灶台前,手持那把被摩挲得发亮的黄铜长勺,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着锅里咕嘟作响的糖浆。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翻腾的糖泡上,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间所有的道理。偶尔有顾客上门,他也只是点点头,问一句“要哪种”,然后利落地切糖、称重、用油纸包好,递过去,收下皱巴巴的毛票或硬币,不多说一句话。

只是,上门的客人明显地、一天比一天少了。

往日里,这条街巷虽然算不上热闹,但总有些熟面孔在固定的时候出现。上班路过的大嫂会顺道捎两块给家里馋嘴的孩子;午后遛弯的老爷子会进来坐坐,就着一碗免费的糖水,说说闲话;傍晚放学归家的学生仔,偶尔也会用攒下的几分钱,换一小包彩色糖豆,在舌尖抿出短暂的、单纯的甜。

但这几天,那些熟面孔大多不见了。偶尔有人路过,脚步也会不自觉地加快,目光匆匆扫过“林记”那两块老旧的门板,又飞快地移开,像是怕被什么沾上似的。只有极少数实在馋糖的孩子,被那香气勾得挪不动步,怯生生地递过钱,拿了糖便兔子般跑开,连找零都顾不上要。

小树能感觉到那无形的、却无处不在的压力。它像深秋时节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,看不见,摸不着,却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,将原本包裹着铺子的那份温暖甜香,一点点吹散,吹凉。

街坊邻居的眼神也变了。对面杂货铺的王婶,以前总爱隔着街喊两句闲话,或者让小树帮忙递个东西,这几天却总是匆匆关上门板,连面都少见。斜对过修鞋的老孙头,往常没事就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,眯着眼看街景,现在却常常搬个小凳坐在屋里头,只偶尔探出半个脑袋,朝“林记”这边飞快地瞥一眼,目光相遇,便立刻缩回去,仿佛那目光也会烫人。

甚至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而滞重。巷子口那几个平日里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着整齐但脸色严肃的陌生面孔,他们有时在巷口“闲聊”,有时在对面墙根下“晒太阳”,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飘向“林记”的方向。

小树心里发慌,像揣了只不断蹬腿的兔子。他不敢多问,只是更加卖力地干活,将本就干净的铺子收拾得一尘不染,将劈好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,熬糖时也格外用心,生怕火候有半点差池。他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不安,但每当闲下来,听着门外那异样的寂静,看着师傅在灶火映照下沉默而坚毅的侧影,那种冰冷的恐慌又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来,缠绕住他的心脏。

第三天下午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檐,像是要下雨。铺子里一个客人也没有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小树正低头用力擦拭着柜台上一处早已不存在的污渍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树儿。”

建设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小树猛地抬头:“师傅?”

建设没有看他,依旧注视着锅里渐渐变得粘稠透亮的糖浆。他手里的铜勺不紧不慢地划着圈,糖浆被带起,又落下,拉出绵长柔韧的丝。

“怕了?”他问,语气和那天执照被收走时一模一样。

小树咬着嘴唇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看空荡荡的铺子,又看看门外那灰蒙蒙的、仿佛凝固了的天光,最终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嗯。”

“怕什么?”建设又问,依旧没有回头。

“怕……没人来了。”小树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抹布的边缘,“怕……铺子开不下去了。怕……他们真的会……”

他没敢说下去。但师徒二人都知道那个“会”字后面是什么。那张被收走的执照,王科长冷硬的“七天期限”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。

建设沉默了片刻。铜勺与锅沿偶尔相碰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“树儿,你听。”他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