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快闷坏啦!出去透透气,跑一圈就回来!”
不等他们回应,
那道青色的身影已如林间小鹿般跃起,
带着一阵轻风,
眨眼间便穿过了堂屋,
消失在洒满落日余晖的门外长街上。
“青姑娘,又去西湖看景呀?”
“今日的晚霞好,青姑娘真是会挑时辰!”
“青姑娘,西头老王家新酿的桂花稠酒,回头给你留一壶尝尝?”
“天天这个点儿都能碰上您,比那打更的还准哩!”
小青穿过暮色初染的临安街道,
石板路被夕阳余温烘得发暖。
街坊邻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,
带着市井特有的熟稔与善意。
她嘴角噙着浅笑,
一一点头应过,
脚步却未曾慢下,
那方向明确得仿佛已成每日必修的功课。
最终,
她的身影停在了西湖湖心亭。
凭栏而立,
目光如被无形的线牵引,
牢牢锁向一个特定的方向——
那是长桥尽头,
一个平平无奇的街角。
青石路、白粉墙,
一株老柳斜倚水边。
暮光为它镀上温柔的金边,
又在水中投下长长的、颤动的影。
八个月前,
就在那个拐角。
一场猝不及防的瓢泼大雨,
一把递来的油纸伞,
一个温文书生抬眼间,
撞见了等待一千七百年的惊鸿一瞥。
而在书生身侧,
尚有布衣清冷。
她的目光,
便钉在那里,
一瞬不瞬。
瞳孔里映着逐渐西沉的落日,
映着漫天变幻的流霞,
映着归舟的橹影,
却仿佛穿透了所有光影流转,
只固执地搜索着某个记忆中的身影,
会否在某个瞬间,重新从那拐角走出来。
时光被她望得黏稠而缓慢。
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,
炽烈的金红渐次冷却为温柔的紫灰,
最后化作天边一缕不甘的、苍白的亮线。
暮色如墨滴入清水,自天际晕染开来,
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亭台、远山、湖面,
还有那个始终凝望的拐角。
灯火次第亮起,
倒映在黯沉的水面上,
碎成一片摇晃的、暖黄的光斑。
那个方向,
终于彻底融进一片模糊的、不可辨的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小青又静立了许久,
直到夜风带着湖水的凉意,
穿透单薄的青衫。
她终于极轻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
缓缓转过身。
离了栏杆,
独自走入愈发深浓的夜色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堤岸上显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孤单。
夜风撩起她的衣袂与发丝,
也拂过湖面,
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与市嚣。
那热闹是别人的,
她只是沿着来路,
一步步往回走。
人生南北多歧路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
身影渐行渐远,
最终没入临安城万千灯火之中,
仿佛从未在那湖畔,
进行过一场无人知晓的、日复一日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