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7章 因势利导

尹志平与李圣经并肩立于幽冥石窟之中,四下里昏芒惨淡,唯有手中月魄之冷光,将这一方与世隔绝百年的天地映得如同鬼域。二人虽面上不显,心底却皆是翻江倒海。

尹志平向赵诚拱了拱手,只道一路劳顿,想寻个僻静处稍作歇息。赵诚不疑有他,摸索着将他们引至石窟深处一间稍小的石室,又叮嘱了几句,方才离去。

石室之中,只剩二人。

李圣经这才低声开口:“你信么?”

尹志平沉吟良久,缓缓摇头:“若说是骗子,这一群人双目皆盲,言行举止、饮食起居,乃至那小女孩的天真烂漫,无一处作伪。可若说他们当真在此活了上百年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,便是此处水龙脉的灵气,加之三百丈地底的巨大压力与特殊磁场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。这屏障能护住肉身,延缓衰老,甚至……扭曲人对时间的感知。”

李圣经何等警觉之人,生平从不轻信旁人,可自踏入这石窟以来,她从这群人的言谈举止、神情气息之中,竟寻不出半分虚伪做作。恰恰因为是真的,才更叫人心寒——他们二人,很可能也会如这群人一般,被困死在这地底深处,百年不得出。

尹志平攥紧了拳。外头唐森与三位长老还在白虎钳羊的绝地之中,乌仁图雅生死未卜,虞家的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,他耗不起。时间每过去一分,外头的局势便险峻一分。

尹志平又起身寻到赵诚,开门见山:“赵老先生,实不相瞒,在下有一事不解。你们当真……在这地底,生活了六七年?”

赵诚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:“将军说笑了。老夫与嵬名正使困于此地,日日掐指计数,至今已是整整六年零七个月。这等事,老夫还能骗你不成?”

他伸手一指角落里那个正抱着水晶葡萄啃的小女孩,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:“这孩子名叫程袖儿,乃是老夫使团中一位程姓大夫与西夏使团中一位党项女子所生。当年我等一行五十三人入这暗渠,他们二人便在其中。后来其母诞下袖儿时血崩而亡,程大夫悲痛欲绝,没过多久也染了那怪病,撒手去了。临终前,他将袖儿托付于老夫与嵬名正使,只求我们将她抚养成人。这些年,老夫与正使便将她视作亲孙女一般照料。袖儿那时尚在襁褓,算来今年,该是满七岁了。”

尹志平与李圣经对视一眼,方才恍然。他们判断时间流逝的依据,竟全在这个孩子身上——程袖儿从襁褓婴孩长到如今七岁模样,身量渐高,牙牙学语到能跑能跳,这生长虽比外界缓慢许多,却终究是实实在在的。

可也正因如此,尹志平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
上至帝王将相,下至贩夫走卒,多少人为“长生”二字癫狂一生?汉武帝筑高台候神,唐太宗服金丹暴毙,明嘉靖二十余年不朝只为炼丹……可若长生的代价,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,双眼退化,与世隔绝,日日以菌菇鱼虾果腹,连岁月流逝都只能靠一个孩子的生长来推算——这样的长生,与活埋何异?

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:永生若没有自由与光明相伴,便是一座最华美的牢笼。这些人虽活着,却早已被时间遗忘;他们虽未死,却已在某种意义上死去。真正的长生,不该是苟延残喘,更不该是被天地放逐。

赵诚是何等通透之人?他虽目不能视,可尹志平那片刻的沉默,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。那张清癯的面容上,激动的血色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黯然。

他垂下头,枯瘦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摩挲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六年了……老夫与嵬名正使困守此地,蹉跎了整整六年光阴。朝廷那边,不知耽误了多少军国大事;家中妻儿,也不知……也不知是否还在。”

尹志平喉头一哽,那些到了嘴边的话,终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。告诉他真相么?告诉他,他心心念念的临安早已换了人间,他日夜祈福的秦相早已成了千古罪人,他奉为神明的岳少保早已冤死风波亭?六年,他已然如此颓丧;若是百年……尹志平不敢想。

可赵诚却忽然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中,竟似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,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他挺直了脊背,声音虽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硬气:“将军不必替老夫难过。老夫虽困于此,却也知苏武牧羊的故事。苏子卿被匈奴扣于北海十九年,啮雪吞毡,牧羊为生,须发尽白而不改汉节。老夫不过六年而已,比起苏武,又算得了什么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渐渐平稳下来,仿佛在说服自己,又仿佛在说给尹志平听:“只要尚存一息,老夫便还是大宋的使臣。有朝一日若能出去,便是爬,也要爬回临安,将宋夏夹击之策,面呈官家。”

尹志平听他这般说,心头震撼得无以复加。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,已是千古忠臣的极致——可眼前这位赵侍郎,却在这地底困了整整百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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