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许久的沉默。
半晌，线条那头传来星期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，带着几分属于兄长的无奈：
“若是……家妹最先遇到的，是牧先生你这般的性子，该有多好……”
牧没有立即接话，只是面具下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轻笑。
祂心中其实并不认同星期日的假设。
‘若是’这个词，本身就承载着太多虚妄。
命运的轨迹并非简单的排列组合。
但凡自己不是诞生于雅利洛那片冰封和苦难交织的土地，没有亲身经历过那里的挣扎，没有遇见那位开朗热忱的少女。
那么，今日站在这里的“牧·索托斯”，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性格，这般模样。
或许会成为另一个“周牧”，或许会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，但绝不会是“爱着希露瓦的牧”。
爱，从来都是相互塑造的。
是希露瓦那纯粹炽烈的感情，一点一点，将“周牧的过去身”这团模糊的概念，雕琢成了今日拥有独立人格、清晰信念和温柔内核的“牧·索托斯”。
这份独一无二的爱的铸就，其他人都不行，只能是她。
“那么，星期日先生，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牧收敛心神，将话题拉回现实。
线条那头，星期日似乎也彻底释然，不再纠结于那个不可能的“如果”。
“已无要事。今日能如此交谈，知晓牧先生的心意，已是意外之喜。”
“那便暂且别过。”牧颔首致意。
“未来再见，牧先生。”
“未来见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头的星期日主动切断了跨越时空的联系。
牧身前那条「时序线条」，也随之迅速黯淡、收缩，最终消失在这片被绝望充斥的高维空间里。
绝望之海重归寂静。
牧站在原地，沉思了片刻。
与星期日的对话虽然简短，但信息量不小，也让祂更清晰地认知到自身在周牧这盘庞大棋局中的位置。
不过，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处理。
祂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身旁——那位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粉发少女身上。
此刻的爱莉希雅，正深深地低着头，粉色的长发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，纤细的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微微蜷缩，努力收敛着自身的气息，活像只小鹌鹑。
“行了行了！”
牧见状，顿时感到一阵无语，没好气地开口，
“被拴着呢，你还能把自己缩到哪里去？真当自己是只鸵鸟吗？”
祂走到爱莉希雅面前，伸手轻轻撩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，露出她那双写满了尴尬的眼睛。
“掩耳盗铃也不是这么盗的，爱莉阿姨。”
爱莉希雅见躲不过去，只好干笑了一声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牧的脸色，试探着问：
“你……你不生气啦？”
“生气能解决问题吗？”
牧翻了个白眼，但语气确实已经平静下来，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，妹妹都要有了，我现在把你大卸八块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何况……”
祂顿了顿，看了一眼爱莉希雅苍白憔悴的脸，“你现在这副样子，也够受罪的了。”
说完，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而是将视线投向爱莉希雅身上的锁链。
锁链有很多条，分别缠绕禁锢着她的手腕、脚踝、腰身、乃至脖颈，将她牢牢固定在虚空。
但其中最醒目的，只有手腕上那两条。
这两条锁链，一左一右，将她呈一个屈辱的“大”字形悬吊在绝望之海上空。
左侧那条漆黑如墨，无声无息地汲取着绝望情绪，灌入她的灵魂。
右侧那条莹白圣洁，将她心底被压榨出的「希望」，反馈给那些饱经绝望的世界。
牧凝视着这两条锁链，想了想，决定先尝试最直接的方法。
祂抬手，拿出自己的狙击手枪，对准左侧的漆黑锁链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扳机扣下！
狂暴的暗紫色能量在方寸间骤然爆发，其威力之强，瞬间清空了周遭所有绝望海水，在下方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真空空洞，冲击波甚至让整个绝望之海的核心区域都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然而，当能量散尽——
那条漆黑锁链，依旧完好无损地存在于原地，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留下。
牧微微蹙起眉头。
有点棘手……
这东西完全不吃物理侧攻击和神秘侧攻击。
那就……试试规则层面的对冲？
一个念头在牧心中升起。
祂的本质，此刻最主要的构成，其实是「深渊意志」和「秩序」的杂糅。
「深渊」本就是周牧为了处理诸天万界负面情绪构造的的“缓冲区”。理论上，应该对「绝望」有极强的承载能力。
「秩序」，则是能逆转概念规则的强大权能。用来对抗“绝望”这种同样具备强烈规则属性的概念力量，或许能起到奇效。
想到此处，牧不再犹豫。
祂伸出右手，一把握住了爱莉希雅左腕上那条漆黑锁链！
“哗啦……”
锁链因外力的抓握而微微晃动，发出冰冷的摩擦声。
“不要！小牧！快松开！”
爱莉希雅见状大惊失色，连伪装出的虚弱都忘了，立刻尖声试图阻止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锁链中蕴含的绝望是何等恐怖！
然而，她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。
就在牧的手掌握住锁链的瞬间——
一股冰冷、粘稠、沉重到无法形容的洪流，顺着接触点，毫无阻碍地冲入了牧的意识！
牧的脑海中，无数嘈杂、尖锐、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炸响！
与之伴随的，还有无数灰暗的画面，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现！
……
「你不过是一道化身！一道过去的影子！你的人生，你的经历，你的一切喜怒哀乐，都在本体的算计之中！你所谓的独立意志，不过是他允许的幻觉！」
……
「希露瓦那么爱你！她把一切都给了你！可你呢？你最后弄丢了她！你连她都保护不了！你这个无能的废物！」
……
「你自诩为雅利洛的守望者，自诩心怀救赎！可你睁大眼睛看看！那整整十八年！雅利洛的黑暗、压迫、寒冷和死亡！你视而不见！你高高在上！你的‘理想国’不过是赎罪的楼阁，底下堆满了被你忽视的尸骨！」
……
「你不配拥有完整的亲情！莎布真正爱的，从来都只有周牧那个‘整体’！你只是个随时可以被回收的部件！」
……
「你的‘理想国’成就了无数人的理想，改变了无数世界的命运……可牧·索托斯，你自己的理想呢？你除了围着希露瓦转，除了执行本体的布局，你还剩下什么？你还有属于自己的‘道’吗？」
……
「承认吧！你只是个不敢面对真实自我、沉溺于一段过往感情、依靠他人赋予之‘爱’来定义自身的懦夫罢了！没有希露瓦，你什么都不是！」
……
这一瞬间，牧仿佛被强行拖回了记忆中最晦暗的时刻。
无数被放大、扭曲的负面情绪，精准地刺向牧意志中每一个可能存在的薄弱点，试图引发祂内心最深处的自我否定，让祂真真切切地体会「绝望」的滋味。
即便是以牧此刻的心境，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阵阵心神波动。
还真是……棘手啊……
牧无声叹息。
祂意识到，自己尝试的方案失败了。
若非祂的本质是「周牧」的一部分，恐怕此刻早已被这无边绝望同化，化作绝望之海中又一缕无声的悲鸣。
“哗啦……”
牧松开了握住黑色锁链的手。
祂的面具虽然遮住了大部分表情，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，却明显比之前晦暗了许多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爱莉希雅语气焦急地问道，挣扎着想靠近查看，却被锁链牢牢束缚。
“没事。”牧摇了摇头，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只是没想到……这东西竟如此难缠……”
有句话，牧没有说出口。
连此刻本质偏向「深渊」与「秩序」、拥有彼岸境界的我，都被这锁链中涌出的「绝望」搅得情绪低落，心神不宁，需要时间来平复……
可想而知，一直被束缚于此的爱莉希雅，究竟在遭受着何等折磨！
爱莉似是听出了牧语气中的情绪，突然展颜一笑。
“不用担心人家啦～小牧。”
“只要能多帮到一些可爱的生灵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人家在这里……就已经很开心啦�7�8～”
“谁会担心你？”牧像是被这故作坚强的笑容和话语刺了一下，习惯性地怼了一句，语气显得有些生硬。
但犹豫了一下，牧还是转回头，伸手将那团尚未用完的「希望」光球，再次拿到了爱莉希雅的唇边。
祂没有直接让爱莉希雅吸收。
而是先发动了「万象之序·天道神技」。
一个白底黑字的标签，缓缓在光球上成型。
「设定：该希望之力只用以维持个体爱莉希雅基础生命体征。」
爱莉希雅见状，不由得嘟了嘟嘴，小声抱怨道：
“真狡猾呀，小牧！这样人家还怎么帮助别人嘛！”
“对你这种‘舍己为人’到不要命的家伙，怎么防着都不为过。”
牧毫不客气地回怼，但动作却温柔的将光球送到了爱莉希雅的唇边，确保她能顺畅地吸收其中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