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个系统时。
周牧赤着线条分明的上身,自系统空间一步踏出,重新回到了那处高维的「法则汇聚之地」。
没有片刻耽搁,在满足了小依之后,他便第一时间收敛心神,将自身感知投向诸天每一个角落,开始检索「此刻」的万象。
无数道信息流在他意识中显化:
……
「忘川」……仍在高效运转,等待着“深渊战争”全面爆发的信号。
「未知」……依旧盘踞在常规「时序」之外,冷眼旁观着物质世界的潮起潮落。
爱莉希雅……依旧在「绝望之海」的深处沉浮,以自身为代价播撒着渺茫的“希望”。
黑塔……仍在「绝望之海」“引流”,寻找着减轻爱莉希雅负担的可能性。
可可利亚……正朝着「法则汇聚之地」赶来。
星穹列车……依旧循着线索,驶向风暴的中心。
花火……刚刚抵达深渊与物质位面交界的某个混乱区域。
流萤……正隐匿在更高维的层面,跟踪着花火,目的不明。
……
这些宏观层面的信息流,与周牧推断“原本此刻”应该发生的景象,大体吻合。
该在忙碌的依旧在忙碌,该在赶路的依旧在赶路,该在沉沦的依旧在沉沦。
但「此刻」的主角们,却消失不见了。
……
本应在深渊血战,与「未竟王」共生的景元。
本应被深渊腐化,陷入疯狂或沉眠,等待堕落的刃。
本应身处「死境」的的镜流和白珩。
本应在和「余温」对峙的丹恒。
所有人。
「此刻」尽数回溯到了一个近乎“起点”的状态——数据城之外,刚刚抵达,满心震撼和警惕的那个时刻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德大手,将这几条激烈冲突、本应导向不同高潮的命运线,强行拖回了同一起跑线。
观测停止。
周牧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,眉头不自觉地蹙紧。
他将注意力从诸天万象的检索中收回,转而感知自身所处的“状态”。
还有18个小时。
准确说,是18个系统时之后,由深渊意志自发推动、融合了诸天过半负面情绪的“同化进程”,将达到一个不可逆的临界点。
届时,诸天万界超过半数的“存在”本身,都将被深渊的本质彻底覆盖。
而他自己,作为这场进程的核心“催化剂”,也将在那一刻完成「加冕」,彻底掌握「深渊支配者」的完整位格,化身为真正意义上,能够号令整个深渊的「漆黑意志」。
但问题就出在这里!
按照他精心编拍的剧本,这个「加冕」过程不应该是顺利完成的!
剧本的走向,本应是景元、符玄,丹恒、刃,或许还要加上列车组等各方势力,在经历重重磨难、看清部分真相后,于最后关头联合起来,以某种方式拼死阻止他,将他这个“深渊支配者候选”围攻至“陨落”!
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!
一个能让多方因果得到清算、能让重要角色获得成长、能转化深渊危机、同时为他后续更深层的布局埋下伏笔的,「可控的崩坏」和「有意义的失败」。
可现在……
希露瓦那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干预,像是一记闷棍,一下子把他后续几十步、甚至几百步的棋路全给打乱了!
关键角色被集体“回档”到了安全区。
冲突被强行掐灭在萌芽。
原本应该激烈爆发的矛盾被暂时搁置……
这还怎么按照原剧本演下去?
十八个小时,够干什么?
周牧挠了挠头,感觉有点儿棘手。
“啧。”
“还真是……给我出了个难题啊……”
这声音里,听不出多少难受,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无奈,以及一丝被意外挑起兴趣的微妙感。
话音刚落。
“滴答——”
一声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轻响,在他面前响起。
那不是真实的声音,而是「时空」这一概念本身,在他意志的轻微波动下,自发产生的涟漪。
紧接着,他面前的虚空,如同被刻刀划过的透明胶体,分出了一道道细微却清晰的时空裂隙。
裂隙之中,光影流转,无数个存在于不同时间片段的“周牧”剪影逐一浮现。
这些剪影姿态各异,有的年幼懵懂,有的少年意气,有的青年沉稳,有的则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深邃……
它们相互吸引、靠近、融合,光影交错间,最终汇聚、坍缩、定型为一张略显青涩、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少年锐气的熟悉面孔。
周牧见状,将自己的「记忆」复制了一份过去,然后十分无语的开口,
“「我们」……可真是看走眼了。”
“一直以为,希露瓦是所有女人里最省心的那个。”
“万万没想到啊……她偏执起来,简直比流萤还要命。”
闻言,那青涩面孔上紧闭的双眼,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与周牧本体相似,却更为清澈的眼眸。
祂先是消化了本体共享过来的庞杂记忆信息流,随后,便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“未来自己”,脸上做出了一副“你在逗我”的无语表情。
“别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了,老家伙。”
青涩少年撇了撇嘴,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。
“你心里那点弯弯绕,我还不知道?”
“你不早就期待这一天的发生了吗?”
周牧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之词。
妈的,跟自己说话,真挺没意思的。
一点秘密都藏不住。
少年没有再理会周牧,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高维空间之外,「浮岛」的方向。
祂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事物。
“真好啊……希露瓦。”
“能完全破坏掉「我们」的谋划,迄今为止只有你和素裳小姐了。”
“不是,哥们儿,你清醒一点儿啊!”
周牧眼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“你知道希露瓦这么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少年转过脸,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,配合那张俊秀青涩的面庞,显得无比阳光。
“她是想利用「命运构成体」作为引子,再结合「暗星」支配时空与信息的能力……”
“将她记忆中那个「牧·索托斯」的完整信息和记忆,从已经消逝的「过去时序」中强行分离出来。”
周牧这下是真的惊了,“你知道?!知道你还能笑的出来?她可是把咱俩当成两个个体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少年毫不犹豫地反问道,“只要她开心,只要这是她强烈渴望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去做的……哪怕她把「我们」当成仇敌,那又有什么关系?”
周牧闻言,彻底愣住了。
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、眼神清澈坚定的“自己”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时间和经历带来的改变有多大。
“我……年轻时候的想法……居然和现在,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因为你老了,老东西。”
少年毫不客气地丢过来一个鄙夷的眼神。
“你被太多东西束缚了。”
“权势、力量、责任、因果、大局、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关系……你变得花心,变得不那么专一,做什么事都开始下意识地计较得失、权衡利弊、思考后果。”
“如果连对待自己在乎的人,都要先算清楚值不值、划不划算,那你这位神王大人,活得可真是够累的。”
少年一边说着,一边随手一挥。
周牧周围的空间微微波动,一套样式简单却质感非凡的黑色上衣凭空具现,自动披挂在他赤着的上身。
接着,少年抬了抬下巴,对着系统空间的方向微微示意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与小依温存的气息。
“去歇着吧,老家伙。”
“在算计人心、布局寰宇、处理复杂人际关系这些‘为人处世’的‘技术’上,我承认,现在的你,经验比我丰富得多。”
少年的语气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:
“但在「真诚」这一点上,在对待情感那份纯粹上……你,不如我。”
祂盯着周牧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你扪心自问,除了……星,你对待其他女孩子——无论是知更鸟、流萤、镜流、还是其她人——有多少是真正剥离了功利心的?”
周牧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辩解、想要说明自己的不得已和更深层的考量……
但最终,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选择了沉默。
有时候,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看到本体这个反应,少年也没有继续逼迫。
祂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犹豫了大约两三秒。
周牧本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模糊,身形如同被打散的墨迹,逐渐溃散成一团翻涌不定的漆黑雾气。
这团雾气没有消散,而是缓缓飘向少年,最终,毫无阻碍地融进了少年牧的眉心。
刹那间,少年的身形微微一震,周身的气息也似乎凝实、厚重了半分。
一个平静的、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,在少年的识海深处响起。
“现在……你是本体了。”
“向我证明你是对的。”
声音消散。
少年站在原地,活动了一下脖颈,又打了个轻微的哆嗦,仿佛有些不适应这具突然承载了更多“重量”的身躯。
祂嘟囔道,语气里带着点嫌弃:
“真是岁数越大,人越狗。”
“自己想撂挑子,找个背锅的来应付烂摊子,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……”
“这道德水平,连「超我」看了都得直摇头。”